谈谈《乐游原》


采访者:布鲁娜·玛西亚尼(Bruna Marziani)
受访者:任明炀


*这篇访谈是布鲁娜·玛西亚尼在意大利威尼斯大学(Ca' Foscari University of Venice)的硕士论文的一部分。访谈时间是2015年夏,用英文作答,后由任明炀翻译成中文。



问:你觉得这个剧本(《乐游原》)和你的其他剧本有什么不同之处?你觉得你的剧本写作风格在这些年里是如何演化的?
答:这个剧本的写作时间是在《昨夜的双拥路》(2007)之后、《明年的这个时候》(2009年10月)之前。那个时候我仍处于“荒诞派戏剧”和契诃夫的影响之下。这个剧本是由许多看似相互没有什么关联的片段组成的,人物之间的关系也是不清晰的,“怪男人”的出场也令人感到困惑。
说说我的剧本写作。2012年开始,我把剧场工作的重点转移到了“导演”上,同时我也发现,我已经很难找到写作剧本的出发点了。直到2014年,我开始写我的“自传三部曲”(也被称作“成长三部曲”),奇怪的是,我写的剧本开始往“写实主义”的方向走了,也更加接近传统“话剧”的感觉。目前,“自传三部曲”的第一部,也就是童年故事,已经由我自己导演、搬上了舞台。我想请其他导演来排演其余的两部剧作,这对我来说会是一个全新的实验。

 

问:这个剧本的名字,“乐游原”,也是李商隐的著名诗篇的名字。为什么你会把这个剧本和李商隐的那首诗联系起来?你想通过这种联系表达什么?
答: “乐游原”的原意,是一个汉唐时代的地名,是位于古都长安东南的一片高地,在那上面可以看到长安城的好风光。“乐游原”经常出现在唐代的文学作品里,李商隐的那首诗可能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个例子。如今,这片高地依然存在,但“乐游原”这个名字可能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了。2013年,西安市政府修筑了乐游原主题公园,大概可以帮助人们凭吊一下这片高地过去的荣光。
当时,我的剧本快要写好了,但是还没有名字。突然间,我想起了这个古老的、已经被人遗忘了的地名。于是,我立刻用它命名了我的新剧本。一年后,我查阅了乐游原的一些资料,然后真的去了乐游原。但是当我爬上那片高地的时候,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就到访过该地了,但是很久以前,我不知道那就是“乐游原”。很有意思吧,这种奇特的经历与剧本的主题是暗合的,这个剧本正是关于遗忘和记忆的。五个人物相遇在一个被遗忘了的地方,留下一场虚幻的故事(如果这个剧本有故事)。

 

问:你是这个剧本的写作者和舞台导演。这个剧本的文本在从纸面到舞台的转化过程中发生变化了吗?
答: 在那个时期,我其实是用“写作“来切入我的剧场实验的。当我开始写这个剧本的时候,我已经知道了我将导演它、要把它搬上舞台。所以在写作的过程中,已经包含了我对这个戏的舞台演出的各种想象。所以这个剧本的文本,从纸面到舞台的转化过程中,没有发生大的变化。
顺便说说这个戏的舞台设计,在那个时期,很有纪念意义。舞台设计高原和我,用了三吨的旧报纸,还有大量的废弃物件,构筑了一个被废弃的场景。这个舞台设计极佳地补充了这个戏的视觉层面。

 

问:剧本中的“赖宁”是在现实世界里真实存在过的。你为什么把这样一个人物放在剧本里?
小明、小华、莉莉,这三个年轻人是完全迷惘的。这是否可以被理解为对时下年轻人的某种批评?
答:除了“赖宁”之外,其余的四个人物都是面目不清的,我的确也有意地对他们的言行和性格进行了一些“预设”。在剧本里,他们的确是迷惘的。他们是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那些充满困惑、迷失方向的年轻人。相较而言,“赖宁”,这个真实存在过的人物,要比他们丰满许多,也更加有自我意识。但他无法逃脱葬身火海的宿命。在真实世界里,在我的童年记忆里,赖宁是一个被符号化了的英雄形象(和雷锋一样)。那个时候,政府把他和他的事迹作为国民教育的一部分,他的照片出现在所有的学校的墙上。但是后来,他的照片就被拿了下来,原因好像是政府认为他的行为会对儿童形成某种误导。也有某种谣言说:他只是在山上玩,葬身火海完全是意外事故。但在他的“官方事迹”里,他被描述为一个努力学习的、乐于助人的、爱祖国、爱科学的13岁少年,他在山上做科学考察的时候遭遇了山林大火,他为了抢救国家财产(那些树木)而牺牲。在我的剧本里,我认定这些“官方事迹”都是真实的,而且在剧中让这些“事迹”重现。赖宁和他的“事迹”的登台,一定会在某种程度上触动观众,也会让他们感到困惑。让“赖宁”和其他四位面目不清的人物同时出现,也会增加一种虚无的感觉。就像《红楼梦》里的那副著名的对联: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

 

问:“记忆”是这个剧本的一个重要主题。你认为当今世界的人们总是会遗忘很多事情?
答:是,我们获取得太多,同时我们遗忘得也太多。

 

问:如果“赖宁”代表的是“过去”,小明、小华、莉莉是“现在”,那么怪男人是什么?其他的一些作家也会把一个不说话的人物放在舞台上,你为什么会这么写?
答:我赞同你的这种阐释。我觉得这个怪男人大概是一个沉默的、无意识的见证者。在现实生活中,我身边有很多迷惘的年轻人,他们会坐下来、高声地谈论“生命的意义”。但我发现他们身边其实存在着另一个群体(也就是我们所说的“大多数人”),这个群体是沉默的,他们见证着这一切,同时忍受着生活和时间。

 

 

问:“赖宁”花费了很多时间,试图用他的收音机接收到某种信号。在剧本的结尾,响亮的轮船汽笛声是否昭示着:船终于来了?
答:我常常会描写无法逃脱当下生活的泥淖、却又对未来和过去充满幻想的人物。就像是契诃夫剧作中的人物一样。所以,我觉得,船可能永远都不会来。

 

问:剧中的这些人物会得到某种“救赎”吗?就算是只有很短暂的一瞬?
答:接着上一个问题来聊,陷在这种困境里的人物常常会“看到”某种希望和转机的象征物(还没有达到“救赎”的层级),但他们最终只会收获失望。在这种类型的叙事里,每个人物的生活都很难发生任何改变,他们只能接收到命运赐予的某种稍纵即逝的、虚无的快感。